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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遠就看到一大群螞蟻似惶亂的人。
一樓大門洞開。
走進去,沒有人看見。他們的眼睛都破了深深的洞。跪著。沒有眼淚,臉上的表情扭曲,強忍的什麼。空氣是攪爛的,打成千千百百個死結。勒斃之錯覺,人人在那個空間裡顯得沒有形體,像紙片一樣壓扁,不真實。
氣味。什麼氣味那麼濃嗆。藥水,醫院,白色的,布,有水,哭聲… …
在哪裡。惶急著找尋。空的救護車一大台停在我家門口嗚咿嗚咿。
那是草蓆吧,木板一塊,躺著的,被大條毛巾還是什麼的緊緊包裹,被人團團圍起來。
阿公?
阿公… …
還活著嗎?其實再努力也辨識不出來。
看到的是,每個人小心翼翼捧著握著扶著阿公的身體。雖然鼻口還接著氧氣管之類的東西,但那也只是連接到媽手中捧著的一個透明的充氣球吧。數五秒,壓一下。
那是一口氣。最後一口。
還會迴光返照嗎?還醒著嗎?還有意識嗎?還聽得見嗎?還認識我嗎?還… …還是活著的嗎?
想問。現在到底是怎樣?
沒人敢回答。
阿公蠟黃著臉,泛著白森森的寒氣。手跟腳都乾得龜裂了,而且軟軟垂下來,以不合理的角度。
兩眼閉得死緊。
死緊。
嘿… …阿公,我回來了吶──悄聲這麼說著,就像是會被聽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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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五秒壓一下。
輕柔地擦拭。要說,阿公現在幫你洗澡喔。
輕柔地穿衣。再說,阿公現在幫你穿衣穿體體面面喔。
數五秒,壓一下。
阿嬤拖著我上二樓阿公的臥寢,拼命翻找阿公的衣物。睡衣襯衫背心毛衣新西裝外套… …多穿一點,怕冷了。別讓他冷了。
要穿多一點漂亮一點,妳阿公。
數五秒,壓一下。
穿衣穿褲穿鞋戴領帶和白色手套。
拼命塞錢。厚厚的一大捲一大捲錢。手給他緊緊握著。還有口袋。每個口袋。
我只記得我讓自己像是個台北大學生回來應有的樣子。成熟的,穩重的,有擔當的,拿捏得當的。
不像剩下的孫子姪輩都縮在二樓的客廳。也不像堂叔伯等外人,不可入室。
就在我大堂伯說,現在要更衣,請在場大家移駕隨我在外面迴避。
小孩子也都出去,不要看。
我沒有要走。
我不用走。
我是至親。
誰是小孩子,我是大人了。
於是我抱緊著阿嬤。讓兩個人的悲傷孤獨相依著扶持。
阿嬤好小。一直想要去拉阿公的手要把他叫醒。任性地絕望。
酸楚的味道很刺鼻。當每個人憋著眼淚替阿公完成我們最後能為他做的事。
穿衣穿鞋,理理襟子。
阿嬤拼命要將阿公的衣服都給他穿上。都是上好的料子。別讓他冷著。
我一直一直看著阿公稀疏但柔軟的白髮。
好想要再去摸一摸。
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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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禮儀師命令大家全體跪下,立刻滿室黑壓壓的啜泣。
阿公睡得好好的。穿得像新郎一樣帥。
躺在木板上。
哪位是長子?禮儀師柔聲問。
爸接過剪刀。扭曲著五官,手顫抖。
安心上路。大人小孩國語台語。被教導在那個時間點如是說。
哭號聲在空氣中被擠壓得像惡臭的融化塑膠。催化劑般,
我竟然會覺得那樣的古老儀式其實是殘忍的。要我們說一些一定要說的話,和做的事。
好確定清晰地告訴我們,是事實了。刨開悲傷。
喀擦。
我想像阿公的最後一口氣在相處七十四年的體內戀戀不捨地循環最後一輪,
然後從鼻子從微啟的雙唇,流出去。
呼。
身體空了。
魂魄散佚。
頓時我就覺得整間空房子被阿公的氣填滿了,或許還有靈魂?
還有悲傷,
還有不斷不斷溶蝕臉頰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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