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得一身黑,那天。
以前媽媽每次看見我又穿一身黑,就會要我換掉,
她說一身黑看起來不好,她不喜歡。
黑色是悲傷的顏色。她說。
每次我被迫換掉,都覺得又好笑又好氣,
穿什麼顏色才沒差呢,
更何況那時候我覺得穿整身黑色,很帥,似乎可以不那麼乖,可以使壞。
然而好久好久我沒穿黑色了。
今天穿,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想,
有多 悲傷。
黑色是悲傷的顏色。
* * * *
我知道這也許就是最後告別了,
過了今天,妳那宛如蝴蝶翅膀輕輕揚起的一生,也就真的從我的記憶裡翻過去了。
應該。
但我就是無法。妳知道嗎?
就算雙眼哭荒,就算時間走竄,
今天早晨我穿著一身黑走在山城的小徑上,
覺得陽光按在肩上,莫名地沉重。
或許旁人看我,就像看一個影子失去主人的腳步,兀自哀哀飲泣。
無所遁逃的悲傷。
那是妳的追思會,在百年樓。大家都到了,到了的大家沒有笑容。
我看到好多好多卡片,
還有好多好多白玫瑰,
都是給妳的。
還有好多好多眼淚珠珠,摔落在柔白的面紙裡,溫暖的懷裡,還有桌子椅子和地板上。
都沒有人要。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又流眼淚了。
筆尖停滯著不知道該寫給妳什麼,
如果這是最後一句話,我可不可以不寫完,然後妳就可以一直一直看?
但我還是寫了,字都糊了請多包涵呢,
然後我順著隊伍緩緩地去抽了一朵玫瑰,再順著隊伍緩緩地把玫瑰送給妳。
玫瑰好白好漂亮呀妳也這麼覺得吧?是很溫柔很暖的白呵。
像妳一樣。
我第一次自己穿得這麼這麼黑卻這麼這麼仔細凝視一朵白玫瑰,
純潔的天使顏色,
卻要這樣送人,
那我寧願一生一世都不認識白玫瑰,和把她送人。
我看到鬼鬼挽著妳媽媽進來,
讀了一封信。
是啊,妳傷了我們大家的心呢,
妳媽媽說,從來沒處罰過妳,但這次,妳太壞太壞了,等她碰到妳,她一定會打你屁股的。
哼。妳有沒有聽見?
* * * *
追思會完,我卻覺得還有未竟之事。所以我決定奔去看妳,
是的,我不知道自己辦不辦得到,但是我要去看妳,就是這樣。
然後我們一群人一大團悲傷的顏色搭了好多部計程車,往林口長庚去。
走在繽紛而亂的街頭,我們這一群黑而黯,
顯得隔世而孤獨。
一路上,我都無法克制自己看鬼鬼和妳媽媽。這不太禮貌,但是我好心疼。
所以就算明白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還是一直看,希望有能幫得上忙的時候。
我看著鬼鬼好心疼。
妳突然不見了他好難過,
但是他卻要這麼勇敢,
妳看見他攙扶妳媽媽走路嗎?比一個兒子還像。
而且他好關心好關心妳媽媽,總是給她擁抱藏起哭泣的臉,讓她有肩膀靠,凝視她的眼睛保護她。
鬼鬼像巨人,妳媽媽,像妳。
妳媽媽說既然妳不賴著他,
那她就代替妳賴吧。
所以我聽見鬼鬼喊妳媽媽:媽媽。
鼻子好酸。
幸好妳媽媽有鬼鬼,
鬼鬼一直陪著她,一起哭和笑。我好心疼鬼鬼但是他就是這麼壓抑著要擔起妳和妳的一切,
他甘願,而且快樂。
如果我們旁人硬是把他拉離他才會受不了吧。
我看到鬼鬼脖子上的項鍊。
很直覺得,就猜想那或許是你們的秘密。
我無意間看見鬼鬼手總是握住它,那樣子像懸在山崖的人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用一鬆手他就會和妳失去聯繫的訣別眼神。
妳在他的胸前,要乖乖陪鬼鬼守護他跟他一起加油噢。
往生室。
鬼鬼代表我們像菩薩上香。
然後我們都看見了妳在牆上看我們。
微笑著。
原來妳最後變成了一張照片。
我們捧著裊裊的沉香,捧不住淚珠。地板就濕了。
大家一個一個都站在你的微笑前,喃喃地跟妳說最後的秘密。
認真地直視妳的眼眸,毫不質疑地知道妳會聽見,妳就正在笑著聽呢。
毫不質疑。
眼淚應該都掉乾淨了,
然後我們要狠下心一路都不回頭地離開。
別了。
當手心緊捏的榕樹葉片從指縫隨風飄落,
玫瑰白,
塵歸塵,土歸土。
願妳安歇好眠,
願生者 勇敢堅定地繼續未完的行路,直至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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