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深 ＊ 知處

淚そうそう

Turning the pages of old photographs
I whisper thanks to each and every one
Deep in my heart you have come, come to Live
Sure as the sun to see me through

Come rain or shine however the day may be
You shelter me with your smile
However far your memories may fade
Traces of you I hope to find
Then you appear and I drown in my own tears

I wish on a star, the first star of the night
You'll find me here every evening of the year
As twilight approaches I look to the sky
Searching for you with all of my heart

In grief and joy I long for you and your smile
Hoping you feel the way I do
If only you could find me from where you are
I do believe somewhere in time
I do believe I will see you once again

Come rain or shine however the day may be
You shelter me with your smile
But as each memory of you fades away
I'm so alone longing for you
You're on my mind as I drown in my own tears

Missing you so I'm missing you so
You're on my mind as I drown in my own tears

＊　　＊　　＊　　＊ 

宜靜，
雨下了，走好路。

現在我沒有勇氣仰望天空了，
妳知道嗎？
我怕。
我怕親眼看到這個世界就這樣坍掉崩垮，肩膀再怎麼努力也頂不住。人怎麼會這樣脆弱。
我根本還不願知道，
原來所謂的一生也只不過是在死神的掌心上顛簸流浪。

我還是照常去吃晚餐，
去上我最愛的社課，
還是起床，
還是準時去上詩選課，
甚至，我還因為妳去打了一場球。想要把自己弄累一點，好睡。
做這些事，我做得跟往常的自己沒什麼不一樣，沒有比較好，也沒有比較不好。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做這些事，只要我一想到這個問題，就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恍惚，
等到我想起來我在做什麼呢這個問題，
我就會發現，自己蜷縮坐著，縮成一顆球，雙臂環住小腿，下巴抵著膝蓋，
眼神平行在視線最遙遠的盡頭沒有交會。

宜靜，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無意識地想縮起來嗎？如果妳在我面前，一定會露出很擔憂的表情，然後拉住我的袖子摸我的頭問為什麼吧。
我會這樣回答妳，
因為如果我覺得鬆開手，就會散掉。一直散掉。
所以我只能徒勞無功地把自己抱住，緊緊抱住，然後試圖拼湊。或是藏好。
這個天空之下妳消失了我支撐不住，
妳為什麼離開？
妳為什麼？
為什麼？

我猜我已經是魂飛魄散了。因為妳，讓我第一次那麼貼近死神的胸膛，
我幾乎可以感覺到祂寒森的鼻息就這樣在我的眼眸裡，
蔭成烏雲。

宜靜，
我不肯明白。難道，你不再回來政大中文系上課了嗎？
政大中文，那裡有我們，我們這兩個字是有你在裡面的意思。
你不回來，我們就再也不是那個我們了。

宜靜，
妳記得嗎？
我很抱歉，關於你的這麼多細細瑣瑣，我們竟然在你聽不到感覺不到之後才都想起來。
我是那麼清晰得想起來，
原來我們那麼早就認識了，在好早好早，還沒上政大中文系的那個推甄面試，
我在洗手間緊張踱步，然後你找我交談。
我甚至還能夠回想起來妳那天穿什麼樣的衣服，
妳微褐色捲捲的頭髮，白皙的臉龐，還有那個笑容。那個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所以其實，妳是我在政大中文系認識的第一個人，對嗎？
我們都考上了，迎新那天，多高興阿。
你和我坐在同一張桌子，
轉過頭用妳一貫興奮而輕昂的嗓音說，咦我的學號在你前面欸！
妳說妳喜歡海綿寶寶，妳最喜歡海綿寶寶。
我覺得妳像個水晶捏的小孩，會讓人有衝動想要捧妳於掌中對妳微笑。
才知道為什麼妳喜歡海綿寶寶，
因為那讓妳笑，
笑得理直氣壯，
是嗎？

妳總是笑笑的，活蹦蹦的，傻傻的。　
我知道妳總是傻傻的，
我喜歡妳這樣傻得可愛，
總是。

但這次，妳怎麼會傻得讓我們大家哭得心都皺了。

宜靜，
所有跟你有關的事情都在我身邊環繞不去，
我的沉默汗害羞因為妳熱情感染而化開，我的淡淡憂鬱也是。
跟妳提過我所謂的被人才淹沒，寂寞對嗎？
妳的笑容好大好暖，很篤定地看著我說，
不會的，深深妳是那麼可愛那麼善良的女孩，大家一定都會喜歡妳的。不用擔心。
妳拍著我的肩膀眼眸清清亮亮。深深而且妳好厲害啊！怎麼可能會交不到朋友呢？
當我還沒有朋友的時候，我話少少的，對妳說。
現在我有一堆朋友了，
妳卻，
不能再跟我說話了。

我很慚愧，真的。
妳才是最可愛最善良的女生，大家都喜歡妳。妳把快樂帶給身邊所有人，像一滴小雨珠，
滌洗別人沾染的塵埃，
我碰見妳時，妳會毫不猶豫地給我擁抱，和勾我的手臂。
文書處理課，我撐不下去了，想要退選的時候，
妳不是說，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撐到學期末嗎？
我是因為妳陪，我才留下來的阿，留在每個星期三拿學生證刷的老位置，
留一個妳的，留一個榕榕的，我們總是一起坐，不是嗎？

為什麼說好了，妳卻走了？
妳知道嗎？妳真傻。妳好傻阿，傻得讓我們所有人心都好痛好痛阿，
妳好不好呢？現在，妳睡得好不好呢？
我記得最後幾次看到妳的時候，妳有黑眼圈，看起來很憔悴。
但是我的平凡問句被妳加倍予我，你摸摸我的頭說，深深要照顧自己阿，妳看起來好累，不要累壞了。

妳有沒有安穩睡好？

妳這滴小雨，靜，妳這滴晶瑩剔透的小雨，
現在幻化成龐沱大暴風雨把我們每個人的心都扎穿了，
一個個好黑好深的洞，淋得我滿頭冰涼，眼眸盛不住，就一直一直掉淚。
我完全不想管，就讓它隨時摔在領子上，磚地上，還有別人的肩膀上。

雨下了，走好路。
我連你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都目送不得，
也不知道妳注視這個令妳絕望的世界最後一眼時，
最後一眼妳看到什麼？多孤單。
我們竟然沒有人陪你。
妳執意一個人，讓我們無罪地緩了一天不知情，妳在抗議嗎妳在處罰我們？
妳故意消失而不讓我們找到。
突然就離得那麼那麼地遠，沒有道歉的機會。
我狠狠顫慄著，用沒知覺的手，握著滑鼠移動，
然後我看到了新聞。
政治大學中文系，劉姓女同學。殘忍而沒有感情的新細明體，它寫著。
靈魂瞬間就宛如大槌當胸痛擊般，裂痕從眼眶開始，
一路往四處蔓延，
為妳而哭碎。

宜靜，對不起。
我忘了最後一句話跟你說了什麼。我好渴望想起。
我不夠愛妳，我們所有的人小小的情誼加起來都無法拉贏那個妳欲涉足的黑暗嗎？
我不忍想像，最後妳的世界縮成了一個白色的繩圈，
妳的一切都被框在裡頭，
如此地窄，
我們都在圈圈裡面，
那些讓妳哭泣的煩憂的害怕的拋棄的，也都在裡面。
終於妳決定讓自己被那個圈圈捉住。然後低了頭，妳想睡了，不理會世界。
但是，妳！妳怎麼可以？

妳怎麼可以沒有一點牽掛，一點留戀？

我不是在人間裡最傷心的人，我敢保證，我只是傷心而已。

鬼鬼怎麼辦。
你難道忘記了嗎？還有鬼鬼阿。
我都不敢在看鬼鬼了，覺得任何眼光壓在他的身上都足以將他戳穿，
鬼鬼並不是傷心了阿，
他現在沒有心了，妳難道不知道嗎？他的一部分被妳帶走了，要失去一輩子。
我記得看到你們兩個手牽手的歡悅背影，我的祝福悄悄尾隨。
妳怎麼捨得鬼鬼？她是跟你一樣那麼善良負責的男生，有跟你一樣靦腆陽光的笑顏。

妳知道嗎，那天我們上諸子課玩鬧得很過火，大家一直笑一直笑，
然後鬼鬼出現在後門口，
像鬼一樣緩緩的移動，然後蹲下，縮成一團，一直抖。似乎動作一大都把會自己勉力支撐的都弄碎了。我看著他覺得不真實。
鬼鬼蹲在角落，
我第一次聽到男生的痛哭聲，淚如雨。我知道他在忍，他已經在忍了。忍到肝腸寸斷。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兒文營壓力太大嗎？還是，我心中一凜，你們分手了？

你們分手了。

鬼鬼狠戾壓著痛哭，拿起筆在手掌上寫字。
就像你用刀子在手腕上刻的，那種銳利和粗暴吧？
後來我先知道是五個字。老天，妳看不見鬼鬼嗎？他都碎了，支離破碎。

鬼鬼坐在第一排直到下課才把手掌攤開。
我以為是，我們分手了，五個字嗎？
但，我看到的是，一個人茫茫盯著，然後掩面，第二個人，然後是第三個... ...
我在後排沒有看到鬼鬼手上的字，劃穿手掌的字吧，
發生了什麼事？大家怎麼了？我問江。江定定地看著我，

宜靜死了。
江望入我的眼睛。
妳說什麼？我問。無法理解。

宜靜死了，這四個字我聽到了，但是我不懂它們組合在一起是什意思。

宜靜死了。

白光劈過我的腦袋，眼前空白，我向前面的人一樣掩住臉，似乎世界變得陌生醜陋而不忍睹。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我不知道我哭了，只知道，自己整張臉好鹹好鹹，濕冷的。
大家抱在一起。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那一刻，天旋地轉，
突然就變得膽小畏懼，要別人抱著才不會覺得不存在。

靜死了，自殺。
鬼鬼掌心的五個字，妳是他生命中的血鑄。

宜靜，
今天系主任和老師都有來，
心諮中心的老師也來，我帶著敵意看他們。
為什麼妳曾經求救，他們卻沒有幫妳度過？
所以當他們發下來一張紙上面打著字，
要我們注意自己有沒有因為過於巨大的壓力而，產生一些生理及心理症狀。

宜靜，
我嗤之以鼻地勾選著。
心空空的，胸口悶，頭痛，微暈，沒食慾不想吃飯，胃痛。
一直哭泣，無法專心，恍惚，陷入沉思，
害怕，變得膽小，覺得人生無常，無法開懷笑了。
妳在我腦海中存檔的身影清晰地浮出來，一幕一幕，都是笑的。
當往事翻湧而不可能再成真，看妳這樣純粹的笑，那麼真誠，
我覺得難過死了。好諷刺。
妳把快樂都送給了別人，怎麼都，沒留給自己？

還有，我好想念。
好想念。

我或許想起來了，
最後一次談話是文書處理課，
你小小遲到，急急在我旁邊坐下。
我正要問候一下妳，這幾天都消失到那兒去啦？過得好不好？
妳卻睜著亮亮的眼睛先問我：
深深妳跟妳學長是不是很好很好了阿？
我大窘，要否認。
妳卻說，不要害羞呀這是好事，很好的事呢。要幸福噢。妳眨著眼睛笑。

離這麼遠，山上山下。妳知道誰常在我身邊陪著，我卻，不知道妳，好不好。
心諮老師說，千萬不要內疚。發生這種事不是誰的錯。

但是，宜靜，
是的。我很內疚。

要幸福噢，妳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呢？宜靜，
我很對不起我的最後一句話說什麼都沒用了你都聽不到了，

雨下了，走好路... ...。

這場雨下在政大中文系每個認識妳的人的心中，把大家都淋得渾身冰涼濕透，
但是我們眼神流離尋索，都不肯離開，
就算謊言跟傳聞都是開個玩笑它這樣很狠地騙過我們傷過我們一次，
這件事能像我們從前所聽說的一樣，
都是沒有根據憑空捏造的謠言。
如果如果，
可以的話，
我們都可以原諒謠言從前的以及以後的欺騙，
只要它這次依舊騙了我們。
只要它是假的。
不是真的。

宜靜，
我的眼睛在短短兩個晚上就哭荒了，再也淌不出一滴淚。
眼淚是透明的傷心血。
妳用生命告訴我們，
活著，都要珍惜。我更愛了，無所畏懼，也不猶疑。
能擁抱的時候是不是就該全心擁抱？
能牽緊就不要輕易放手？
妳是要告訴我們這個嗎？
這個代價過於巨大的，
但是你真的是徹徹底底教會我去聆聽那個古老的讖語。
珍惜。關於珍惜。牽緊，去愛。
這是太龐然的失去，
這麼這麼靠近。
我總是聽別人要活在當下要珍惜擁有要知足惜福什麼的
卻要等到現在才確確實實的領悟，
好沉重好深刻，刻出血的領悟。

我這麼這麼愛，
我，不要放開。
能不能只要大家都牽緊彼此，就可以，以愛為鞭，最終馴服了命運。
不‧離‧不‧棄。

宜靜，謝謝妳。
活在我的生命裡。一首絕句。
我是愛妳的。我們都是，好愛好愛妳的。
縱使不解和悲傷一直浸過我的口鼻，讓我在面對光鮮亮麗的熱鬧人群和街景時，頹然無力，
但是妳選擇的，
就算是這麼傻的選擇，不管倒底對不對值不值得，
我仍希望妳快樂。
我們所有人都希望妳快樂。
要過得好。

宜靜，
淚そうそう......
歌詞裡說含著淚光想念一個人其實是一件幸福的事。
其實。

謝謝妳給我的，
它們會收在我心底最隱密的抽屜裡，
伴我呼吸，
更勇敢。

當我又有勇氣仰望了妳會變成夜空最亮最亮的星星讓我一眼就看到嗎？

宜靜，
打這些文字，我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我的臉和手都濕得要命的，淌下水珠。
思念太濃悲傷亦是，一定不是普通的委屈眼淚或是生氣眼淚。
點點滴滴，悲慟欲絕。
我發現我的鍵盤上到處都是斑駁的淚痕，乾了還是看得到，抹不掉的，
傷心的疤。

宜靜，
最後一次我喚妳的名。
弔妳。

魂歸來兮。

Missing you so I'm missing you so
You're on my mind as I drown in my own tears

政治大學中文系一年甲班許庭妮代全校師生　輓。